现代性与大屠杀-被统治者的理性往往是统治者的武器
在盲人谷,独眼人就是国王
在现代官僚体制的理性世界里
非理性的冒险家就是独裁者
齐格蒙·鲍曼(1925—2017),当代世界著名的社会学家与哲学家之一,“后现代主义”概念的主要创造者。出生于波兰,曾任华沙大学社会学系教授,1968年离开波兰,前往以色列,后于1971年移居英国,在利兹大学执教终身。作为一名社会理论家,主要研究领域包括现代性与大屠杀、后现代消费主义以及流动的现代性。主要著作有《现代性与大屠杀》(1989)、《社会学之思》(1990)、《后现代性及其缺憾》(1997)、《流动的现代性》(2000)以及《流动的爱》(2003)等。
《现代性与大屠杀》对极权奴役的生存之道启示
21世纪的园丁国度:鲍曼的预言与现代暴政的逻辑
第一部分:灭绝的蓝图——解构《现代性与大屠杀》
齐格蒙·鲍曼(Zygmunt Bauman)的《现代性与大屠杀》是一部颠覆性的著作,它迫使我们重新审视文明与野蛮的边界。其核心论点振聋发聩:纳粹大屠杀并非现代性的偶然脱轨或向古代野蛮的倒退,而是其内在逻辑的恐怖产物。这部作品不仅是对历史的剖析,更是一面映照当下的镜子,揭示了现代国家机器中潜藏的、随时可能被激活的毁灭性潜力。
A. 大屠杀是现代性的产物,而非其失败
鲍曼的分析彻底颠覆了将大屠杀视为德国历史或犹太历史中一个特殊悲剧的传统观点 1。他断言,大屠杀“诞生并执行于我们现代的、理性的社会,在我们文明的高级阶段,在我们人类文化成就的顶峰” 3。因此,它不是文明的对立面,而是文明本身的问题。这种观点挑战了那种将此类事件视为文明体之“伤口”的慰藉性叙事,并指出,它更可能是我们文明的一个可怕却合法的“产品” 3。
鲍曼并非认为现代性注定以大屠杀告终,而是强调,大屠杀代表了现代性核心文明原则中固有的一种潜能 5。实施种族灭绝的条件是“特殊的,但绝非异常;罕见的,但并非独一无二” 5。这一论断为我们审视后世的极权政治提供了理论基石:那些看似遥远的暴行,其根源可能就深植于我们引以为傲的现代性结构之中。
因此,鲍曼的著作是对社会科学的直接挑战。他批评社会学界在很大程度上未能将大屠杀的教训融入其对现代性的理解中,满足于用既有理论将其归为反常现象,从而回避了对“文明化进程”理论模型的根本性修正 2。
B. 科层制机器与道德的悬置
现代性的核心特征之一是工具理性的兴起——一种只关注手段与效率,而将情感、伦理与价值判断“祛魅”的思维模式。鲍曼认为,正是这种工具理性的至高无上,创造了一种文化母体,使得大屠杀式的解决方案变得“极其‘合理’” 5。在此逻辑下,技术责任取代了道德责任,评判标准不再是“做什么”,而是“做得好不好” 7。
为了描述这一过程,鲍曼创造了“道德隔绝”(adiaphorization)这一关键概念,源自希腊语“adiaphoron”,意为道德上无所谓、无关紧要之事 6。科层制(Bureaucracy)作为现代社会的主要组织形式,本身并不必然助长邪恶,但它通过其结构性特征,创造了一个道德真空,如同一剂“道德安眠药” 8。其机制主要通过以下方式运作:
- 劳动分工的碎片化:任务被分解成无数微小的、专业化的步骤。正如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所观察到的,一个负责调度火车的官僚,可能只将犹太人视为待运输的“货物”,他无需直面毒气室的最终恐怖,其任务与整体目标在心理和道德上被分离开来 9。这种分工创造了巨大的心理与道德距离,使个体得以在不承担最终道德责任的情况下,参与到庞大的灭绝机器中 7。
- 技术责任取代道德责任:在科层制中,个体的首要职责是高效、精确地完成其专业化任务。计算人体所需运输车厢吨位的工程师,与计算煤炭吨位的工程师使用着同样的理性方法 11。行动的道德意涵被抽空,只剩下技术层面的优劣评判 7。
- 对象的非人化:通过分类、隔离和妖魔化的宣传,受害者被系统性地剥夺了人性,被逐出人类道德责任的范畴 6。一旦他们不再被视作拥有面孔、情感和尊严的“人”,对其施暴的道德障碍便大大降低。
鲍曼的分析与阿伦特的“平庸之恶”概念遥相呼服应。大屠杀的执行者并非一定是虐待狂或恶魔,他们往往只是些“普通人”,在庞大的官僚体系中忠于职守的警察或军人 10。是这个系统本身使他们的行为正常化,并消解了个人道德的重量。
C. “园丁国度”与“杂草”的清除
鲍曼用“园丁国度”(gardening state)这一强有力的比喻,来描绘现代国家的社会工程雄心 6。与前现代满足于看管“野生文化”的“猎场看守人”不同,现代国家渴望成为一名“园丁”。它不再满足于现状,而是要根据一幅精心设计的蓝图,去栽培、修剪、塑造一个完美的、有序的、同质化的社会花园 6。
这个“园丁”项目需要一个乌托邦式的蓝图——一个关于理想社会的意识形态愿景 6。任何不符合这幅蓝图的群体——无论是犹太人、罗姆人,还是任何被定义为异质的“他者”——都被归类为破坏花园整体和谐的“杂草”,必须被系统性地清除 1。在鲍曼看来,种族主义并非大屠杀的根本原因,而是在为实现这个宏大设计服务的过程中,被用作合法化清除“杂草”的工具 6。
现代科学与技术在这场园艺工程中扮演了关键角色。它们并非中立的工具,而是“园丁国度”实现其目标的必要手段。分类学为识别“杂草”提供了科学依据,现代工业技术和运输系统则为高效清除提供了可能 3。大屠杀因此呈现出一种“类似于现代工厂体系的理性运作”的恐怖面貌 14。
鲍曼的理论揭示了一个深刻的悖论:被普遍视为文明进步标志的“文明化进程”,其本质也是一个“将暴力的使用与道德考量相剥离的过程” 3。现代国家通过垄断暴力实现了日常生活的和平化,但这同时意味着暴力被集中于少数人之手,并被置于理性的、科学的算计之下 7。这种和平化使大众变得手无寸铁。当国家决定将其合理化、道德中立的暴力机器转向内部,对准一部分公民时,这种和平就成了通往工业化屠杀的温床。
面对这个看似无解的困境,鲍曼提出了一个激进的观点:真正的道德并非源于社会规范。如果道德完全由社会建构,那么纳粹军官“只是在遵守法律”的辩护就无法被驳倒 9。他认为,真正的道德具有一种“前社会”的起源,植根于人与人之间面对面的、不可推卸的责任感——对“他者”的责任 9。社会并不创造道德,而是“操纵、利用、重塑、干扰”道德 11。这为我们理解抵抗的可能性提供了唯一的基点:一种先于并外在于科层制理性体系的人类本能。大屠杀的整个机制——从劳动分工到技术应用——其根本目的正是为了摧毁这种人际间的“邻近性”,切断这种根本的道德联结。
第二部分:控制的永恒架构——现代威权主义案例研究
鲍曼的理论框架并未随着“固态现代性”的远去而失效。相反,它为我们剖析21世纪的威权政体提供了锋利的解剖刀。尽管意识形态各异,但这些政体在控制架构上展现出惊人的一致性:一个乌托邦式的社会蓝图,与一个强大的科层制国家机器相结合,对民众进行全面的社会工程。
A. 数字圆形监狱:作为社会工程的中国社会信用体系
中国的社会信用体系(SCS)可被视为人类历史上技术最先进、覆盖最全面的“园丁”项目 16。其宣称的目标是“让守信者受益,让失信者受戒”,而其道德标准则由中国共产党作为“唯一的道德仲裁者”来定义 16。这正是鲍曼所描述的,国家根据预设蓝图来设计和塑造理想公民的直接体现。
这个体系完美地展示了科层制、数据化与道德隔绝的结合。它通过以下方式运作:
- 去情境化的评估:社会信用体系将复杂多维的个人简化为一个“信用分数”或“数据自我”,将其行为从具体的人际关系和社会情境中剥离,完全依据其对国家的“可用性”进行评判 18。这是一种数字化的道德隔绝。
- 半自动化的惩罚:黑名单和相应的惩罚措施通常是基于计算机算法自动匹配执行的 18。这排除了人为的裁量空间,建立起一套与直接的人类道德判断相脱离的控制系统。一个领域的“失信”行为(如社交媒体上的不当言论)可以自动触发其他领域的、往往不成比例的惩罚(如限制乘坐高铁或飞机) 16。
通过这套系统,国家为每个公民精心塑造了一个“数据自我”,这个虚拟身份通过决定个人在现实世界中的机遇和待遇,逐渐主导甚至取代了真实的、自主的“生物自我” 18。这实现了鲍曼所警示的现代国家极权主义的终极野心:将个体完全清理于系统的设计之下。
B. 隐士王国的蓝图:朝鲜的主体思想与科层制绝对主义
朝鲜的官方意识形态“主体思想”(Juche)是支撑金氏王朝绝对统治的“乌托邦蓝图” 20。它描绘了一个完全独立自主的国家愿景,并要求民众对作为“群众中心”的最高领袖保持绝对忠诚 21。
朝鲜的权力结构是中央集权国家的教科书式范例。朝鲜劳动党(WPK)及其下属机构(如政治局、组织指导部)对党、政、军实行全面控制 23。这个无所不包的科层制系统,正是将“主体思想”贯彻到社会每个角落,对整个社会进行改造的工具 22。政权通过精密的宣传系统对民众进行思想灌输,将外部世界描绘成充满敌意的威胁,并将金氏家族塑造成朝鲜文明的唯一捍卫者 21。这创造了一个封闭的系统,国家的意识形态成为唯一的现实,服从成为生存的唯一理性选择。其政权犯下的反人类罪行,并非“偶然的过度行为”,而是其“政治体系的内在组成部分” 24。
C. 神权政治与现代国家:伊朗的权力与控制
伊朗的政治体系是一种独特的混合体,它将“法基赫的监护”(Guardianship of the Jurist)这一神权意识形态,与现代科层制国家结构相结合 25。其社会蓝图由对伊斯兰教法的特定诠释所定义,而整个国家机器则被设计用来强制执行这套蓝图。
最高领袖作为国家元首,掌握着最终权力,负责制定所有国家大政方针,并控制军队、司法和媒体 25。而宪法监护委员会则扮演了关键的科层制过滤器角色,负责审查所有法律和公职候选人,确保其符合意识形态蓝图 25。他们共同构成了这个国度的首席“园丁”,决定着系统内允许存在的人和事。伊斯兰革命卫队(IRGC)等强力部门则充当了执行机构,以国家意识形态之名,压制异见,控制着公共和私人生活的方方面面 28。
这些案例揭示了“园丁国度”在技术层面的演进。纳粹德国使用的是铁路和穿孔卡片机等相对原始的技术 6,而现代中国则利用了大数据、人工智能和无处不在的监控技术 18。这表明,科技本身并非中立,它极大地增强和加速了国家进行社会工程的冲动。尽管意识形态目标(一个可控、可预测的民众)相似,但现代技术使得一种颗粒度更细、实时、无孔不入的社会控制成为可能,其程度甚至超出了奥威尔的想象。
同时,这些案例也证明了科层制国家机器的意识形态“不可知论”特性。无论是种族优越论、主体思想还是神权政治,科层制这台机器都可以被编程去服务任何宏大的愿景。这解释了为何鲍曼坚持认为大屠杀可能在任何“文明”世界发生 6。真正的危险不在于任何特定的意识形态,而在于
任何一种极权主义意识形态与现代国家高效、道德中立的机器相结合。
政权 核心意识形态/“蓝图” 主要科层制机制 关键控制技术 “道德隔绝”的表现形式 纳粹德国 种族纯洁(雅利安优等民族) 党卫队、盖世太保、公务员系统 铁路、IBM霍尔瑞斯制表机 灭绝营中的劳动分工;使用“处理”、“最终解决方案”等技术性语言。 中G国 “中G国特色社会主义”/社会和谐 中G党组织、国家部委 社会信用体系、人工智能监控 通过数据对公民进行去情境化评估;与人类判断脱钩的自动化惩罚。 朝鲜 主体思想(自力更生) 朝鲜劳动党、国家保卫省 无处不在的宣传、受控的内部网络 对领袖的绝对服从成为最高的技术善,压倒人际间的道德。 伊朗 法基赫的监护 宪法监护委员会、伊斯兰革命卫队 国家媒体、网络过滤 将宗教法规的执行程序化,道德完全由国家-神职人员解释。 俄罗斯(普京时代) “俄罗斯世界”/新帝国主义 总统办公厅、联邦安全局、军事指挥系统 国家控制的媒体、网络水军 将士兵用作“炮灰”(纯粹的工具性计算);宣传驱动的对乌克兰人的道德疏离。 第三部分:屠宰场的逻辑——俄罗斯-乌克兰战争中的工具性暴力
鲍曼的理论不仅适用于分析静态的极权系统,也为理解现代战争的残酷逻辑提供了深刻的视角。俄罗斯对乌克兰的战争,便是一个国家如何将敌我双方的生命都视为官僚-军事计算中的客体的鲜活案例。
A. 作为毁灭前奏的非人化
在发动战争之前及期间,俄罗斯的国家宣传机器系统性地将乌克兰人建构成“他者”。通过“去纳粹化”的叙事,以及否认其民族独立性、称其为“小俄罗斯人”或与俄罗斯人是“一个民族”等话语,宣传机器旨在将乌克兰人从道德责任的范畴中抹去 30。这使得针对他们的暴力不仅显得正当,甚至成为维护“俄罗斯世界”这一宏大蓝图所必需的“园艺”行为。
克里姆林宫对国内媒体的严密控制,创造了一个信息真空,使得这些非人化的叙事得以不受挑战地反复传播,从而塑造公众舆论,为战争制造合法性 33。这是现代国家利用技术手段建构官方现实、实现对民众思想控制的典型操作。
B. 炮灰的算计
俄罗斯军队采用训练不足的动员兵和囚犯进行“人浪式”冲锋的战术,是工具理性在战场上最令人不寒而栗的体现 35。在军事指挥官的眼中,这些士兵的生命并非目的本身,而是一种可消耗的资源,其价值在于实现某个战术目标——例如,吸引火力、暴露敌方阵地 35。
这正是战争中的科层制道德隔绝。身处后方指挥部的决策者,与前线的血腥现实之间存在着巨大的物理和心理距离。对他们而言,部署部队是一项后勤计算和资源管理问题。在军事行动的官僚逻辑中,士兵个体的生命变得在道德上无足轻重。这与纳粹德国时期坐在办公室里规划通往死亡营火车时刻表的官僚,在逻辑上并无二致。整个过程是理性的、高效的,却完全剥离了对人类生命的道德关怀。
这场战争揭示了现代威权主义战争机器的双重非人化逻辑。鲍曼的框架通常聚焦于对受害者(“杂草”)的非人化。而俄乌战争则展示了一个同步进行的过程:一方面,通过宣传将敌人(乌克兰人)非人化,使其变得“可杀”;另一方面,军事科层制将己方的士兵也非人化,将其变为可任意消耗的“炮灰” 35。这揭示了这种体系核心的绝对虚无主义:无论国籍,人类生命本身都沦为实现国家意志的纯粹工具。同时,国家宣传机器不仅是为了给入侵寻找借口,更是一场大规模的、针对其国内民众的道德疏离行动。通过美化冲突、否认暴行,国家为其公民与战争的残酷现实之间建立了一道心理屏障,使民众得以在一种被动的默许中继续日常生活。这是一种国家规模的道德隔绝,将整个社会变成了由其官僚领导层精心策划的罪行的消极旁观者。
第四部分:巨石的裂缝——已倒台政权的尸检报告
鲍曼的理论出色地解释了现代极权系统的力量与韧性,但理解其脆弱性同样重要。本部分将通过分析若干威权政权的崩溃,探寻导致其覆灭的结构性弱点和催化剂,为看似无懈可击的“园丁国度”提供一个重要的反证。
A. 系统性失败与民众起义:比较分析
- 罗马尼亚(1989):个人崇拜的脆弱性:齐奥塞斯库政权的倒台,生动地展示了一个完全围绕个人建立的政权是何等脆弱 36。经济管理不善、生活水平下降和严酷的镇压积累了广泛的民怨 37。当作为国家强制机器的军队拒绝向抗议者开枪并转变立场时,整个权力结构在数日内轰然倒塌,这是关键的转折点 36。
- 埃及(2011)与“阿拉伯之春”:技术与公民社会的作用:埃及革命凸显了新技术(互联网、社交媒体)如何绕过国家控制的媒体,成为动员的有力工具。它们让活动家得以组织起来,并让民众意识到不满情绪是普遍存在的 40。尽管成熟的非政府组织(NGO)作用有限,但由专业人士、青年和工人等组成的更广泛的公民社会,形成了一个国家无法控制的临界质量 42。
- 利比亚(2011)与叙利亚(2011-2024):从起义到碎片化的内战:利比亚和叙利亚的案例则展示了一种更黑暗的结局。中央威权人物(卡扎菲、阿萨德)的倒台,并未带来稳定的民主,而是导致权力在不同民兵和派系间碎片化,并常伴有部落或宗派冲突 44。外国势力的干预进一步加剧了冲突,将其演变为毁灭性的代理人战争。这表明,“园丁国度”的
缺席,也可能导致另一种形式的混乱。- 孟加拉国(2024):学生领导的引爆点:谢赫·哈西娜政府的垮台揭示了,一个看似稳固的威权政府,可能因一个具体的不满(公共部门工作配额制)而引爆,并迅速演变为大规模抗议 48。其政权长期以来的权力巩固、压制异见和腐败,为这场风暴的到来创造了条件 49。
这些案例揭示了中央集权控制的悖论。“园丁国度”的力量源于其全面、集中的控制,但这恰恰也是其最大的弱点。在一个权力分散的民主体系中,危机可以被局部吸收。而在一个极权体系中,所有权力都汇集于一点(领袖或政党)。这意味着,权力中心的一场危机——如齐奥塞斯库的误判、军队的倒戈——可能引发灾难性的、迅速的系统性崩溃。巨石看似坚固,实则易碎。
任何威权政权的存续,都依赖其强制机器——警察和军队的忠诚。罗马尼亚和埃及的政权崩溃,都发生在这些力量犹豫或拒绝向本国人民实施大规模暴力的那一刻。这是道德隔绝的最终失效。当“镇压异见”的抽象命令,与向手无寸铁的同胞开枪的具体现实发生碰撞时,鲍曼所说的“前社会道德”——对近在咫尺的他者的责任感——可能压倒官僚职责。理解导致安全机器发生这种道德“引爆”的条件,是理解政权脆弱性的关键。
利比亚和叙利亚的悲剧则提供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警示。鲍曼的理论批判了现代国家的压迫性秩序。而这些案例表明,在没有强大、独立的公民社会机构来取而代之的情况下,这种秩序的瓦解可能导致一个暴力和混乱的权力真空。“园丁国度”不仅清除了“杂草”,也摧毁了独立公民社会的整个生态系统。当园丁被赶走,花园可能会被一场“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所吞噬。
第五部分:无权者的权力——内在与外在的抵抗策略
分析的最终目的,是为那些在压迫下感到无力的人们寻找出路。本部分将借鉴那些在极权主义阴影下生活的思想家的智慧,为身处困境的个体提供行动指南。这些建议将聚焦于如何在严酷的环境下,维持心理自主性并进行可能的抵抗。
A. “活在真实中”:瓦茨拉夫·哈维尔对意识形态谎言的挑战
哈维尔将他所处的社会称为“后极权主义”体系,其基础是一个无所不包的巨大谎言。在这个体系中,生存之道并非真正相信谎言,而是表现得好像相信它,从而形成一种集体性的同谋文化 52。那个在自家橱窗里挂出他自己并不相信的政治口号的蔬菜水果店老板,便是这种同谋的缩影 53。
哈维尔指出,最有力的抵抗形式,恰恰是“活在真实中”(living in truth)——拒绝参与谎言 53。这并非公开的政治对抗,而是一种存在的、道德的行动,旨在重新掌控自己的尊严和完整性。当那个店主撤下口号,他便打破了万众一心的假象,暴露了体制的虚伪本质,从而对体制构成了根本性的威胁 54。
B. “弱者的武器”:詹姆斯·斯科特的日常抵抗艺术
对于那些缺乏公开反抗能力的被压迫者,詹姆斯·斯科特的研究揭示了另一条道路。他关注的是那些微妙的、非对抗性的抵抗形式 56。
这些“弱者的武器”包括怠工、装傻、背后议论、散布谣言、偷窃,以及各种形式的暗中破坏 56。这些行为虽然单个来看微不足道,但日积月累,便能对统治体系的效率和控制力造成持续的侵蚀。它们风险低、通常是匿名的,且无需精密协调,因此非常适合在高压环境下进行 56。
C. 不可征服的内心:如何维持心理自主与人的尊严
综合上述思想,我们可以为那些无力反抗的人们提供一些自处的建议。极权体系的终极目标是控制思想,侵蚀个人身份,压制独立思考 60。因此,自我保护的首要任务,便是捍卫内心的自主性。
- 培养批判性思维:积极抵制官方宣传。在可能的情况下(即便有风险)寻找替代信息来源,阅读历史,质疑官方叙事。这是“活在真实中”的第一步 62。
- 守护私人领域:极权主义试图将社会原子化,打破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因此,与家人和信赖的朋友维持真诚的私人关系,本身就是一种抵抗。它创造了一个国家意识形态无法完全渗透的微小空间,在这里,人们可以自由地思想和言说,从而保全自己的人性。
- 运用“弱者的武器”:在与国家官僚机构的日常互动中,实践微小的、难以被定罪的不合作。不要主动表现出热情,以最低限度的努力完成任务,甚至利用系统自身的规则来降低其效率。这能在不招致杀身之祸的前提下,夺回一丝能动性 56。
- 坚守前社会的道德:这是回归鲍曼理论核心的最关键一点。要认识到,真正的道德——善良、同情、对眼前之人的责任——独立于国家法令而存在 9。一个对被体制迫害者施以的微小、匿名的善举,是一次意义深远的抵抗。它重申了“园丁国度”试图否定的共同人性,肯定了自己和他人的尊严 64。
哈维尔的“活在真实中”是内在的、道德的基础——将自己的灵魂从体制的谎言中拯救出来的决定。而斯科特的“弱者的武器”则是这一决定在日常生活中的外在、实践性的应用。没有前者,后者便无从谈起。
最终,所有有意义的抵抗,其核心都是在重建“邻近性”(proximity)。鲍曼对大屠杀的分析,关键在于科层制所创造的各种距离——物理的、心理的、道德的。因此,抵抗的本质就是缩短这些距离。“活在真实中”缩短了个人信念与行动的距离;守护私人关系缩短了原子化个体之间的距离;对受难者的善举则缩短了由宣传制造的道德距离。抵抗,正是道德隔绝的解药。它是我们有意识地、决绝地去缩短因果链条,去直视他者的面孔,去重拾那种被现代官僚国家机器设计用来熄灭的前社会道德责任的努力。这,便是“无权者的权力”的真正源泉。
《现代性与大屠杀》作品节选
如米格拉姆所说,只有当你得到了一个权威…它自由地行动,除了受害者的抗议之外不用抵抗任何压力,这样你才会对权威有最纯粹的回应。当然在真实生活当中,你被混合很多相互抵偿的对抗性压力当中。米格拉姆肯定想用“真实生活”来指代处于民主社会当中且外在于总体制度的生活:更准确地说,是在多元主义条件下的生活。从米格拉姆整套实验中得出的一个最突出结论就是,多元主义是防止道德上正常的人在行动上出现道德反常的最好的良药。纳粹必须首先消除了政治多元主义的残余才着手实施像大屠杀这样的计划,在这之中普通人预料之中的做出不道德与无人性行径的倾向已经肯定被计算为必需的也是可得到的一一资源当中。在苏联,也只有当已经根除了社会自治的残余以及对它有影响的政治多元主义之后,才迫不及待地开始系统地消灭系统中真正公认的敌人。除非多元主义已经在全球社会的范围内被消灭,否则带有犯意图、需要确保其成员在实施明显不道德的行动时具有持之不懈地服从意识的组织,就得去建造密不透风的人为障碍,将其成员与各色标准、观点所带来的“软化”影响隔绝开来。而只有在政治与社会纷争的嘈杂中,才能最清楚地听到个人的道德良知发出的声音。
纳粹分子集体屠杀欧洲犹太人不仅是一个工业社会的技术成就,而且也是一个官僚制度社会的组织成就。
一大群想杀人复仇的个体是无法与一个规模虽小然却纪律严明、严密协作的官僚体系所产生的效果相匹敌的。
再次引用希尔博格的话来说,“必须牢记(种族灭绝的)大多数参与者没有对犹太小孩开枪或者往毒气室倾灌毒气……大多数官僚成员所做的只是起草备忘录、绘制蓝图、电话交谈和参加会议。他们只要坐在他们的桌子旁边就能毁灭整个人类
行为与其后果之间的身体和(或)精神距离的增加超过了道德自抑发挥作用的程度;它抹杀了行为的道德意义,因而预先避免了个人所持的道德正当标准与行为的社会后果不道德性之间的一切冲突。 知道了看不见受害者所带来的后果,也许就更能够理解大屠杀的技术水平为什么能够不断被提高
日常举止之所以温和,主要是因为假如它们都是暴烈的,那么人们现在就面临着暴力的威胁——一种他们无法匹敌也无望赶走的暴力。可见,暴力从日常生活的视线中消失是现代权力集中和垄断趋势的又一体现;个体交往缺乏暴力是因为它显然受到了个体之外的力量的控制。但是,这个力量并不外在于每个人可触及的范围。因此,日常生活中过于吹嘘的温文尔雅的态度(这是埃利亚斯跟随在西方病因学神话之后大加颂扬的)以及随之而来让人惬意的安全都有它们的代价。我们这些现代社会大厦里的居民随时都有可能被要求去支付这个代价。或者,没有事先的要求,就被迫去支付。
人类行为中发现的任何道德本能都是社会的产物。一旦社会功能失调,道德本能就会分崩离析。“在社会失范不受任何社会约東的情况下,人们就会无视伤害他人的可能性而做出各种反应。”这就暗示着有效的社会约束的存在使这种淡漠不可能发生
奥斯维辛也是现代工厂体系在俗世的一个延伸。不同于生产商品的是:这里的原材料是人,而最终产品是死亡,因此,每天都有那么多单位量被仔细地标注在管理者的生产表上。而现代工厂体系的象征一一烟囱一一则将焚化人的躯体产生的浓烟滚滚排出。还有现代欧洲布局精密的铁路网向工厂输送着新的“原料”。这同运输其他货物没有什么两样。在毒气室里,受害者们吸入由氢酸小球放出的毒气,这种小球又是出自德国先进的化学工业。工程师们设计出了火葬场,管理者们设计了以落后国家可能会忌妒的热情与效率运转着的官僚制度体系。就连整个计划本身也是扭曲的现代科学精神的映射。我们目睹的一切的只不过是社会工程一个庞大的工作计划
死亡集中营的世界及其所产生的社会揭示出犹太教基督教文明与日俱增的阴暗面。文明意味着奴隶制、战争、削和死亡集中营。它同时也意味着医疗卫生、庄严的亲教思想、动人的艺术和优雅的音乐。把文明和野想像成对立面是个错误……当今时代,如同这个世界的大多数其他方面一样,野蛮受到了比以往任何时期都要有效的管理。它们还没有,同时也不会退出历史舞台。创造和毁灭同是我们所谓文明的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
在大屠杀漫长而曲折的实施过程中没有任何时候与理性的原则发生过冲突。无论在哪个阶段“最终解决”都不与理性地追求高效和最佳目标的实现相冲突。相反,它肇始于一种真正的理性关怀,并由一个忠实于它的形式和目的的官僚体系造就而成。我们知道许多离种族灭绝相去不远的残杀、屠杀和集体屠杀,它们都是在没有现代官僚体系以及它所掌握的现代技能和技术以及内部管理的科学性原则的情况下发生的。而如果没有这种官僚体系的话,大屠杀是无法想像的。大屠杀不是人类前现代的野蛮未被完全根除之残留的一次非理性的外溢。它是现代性大厦里的一位合法居民;更准确些,它是其他任何一座大厦里都不可能有的居民。 但这并不表明大屠杀事件是由现代官僚体系或者它所体现的工具理性文化所决定的;更不是说,现代官僚体系一定会导致大屠杀之类的现象。不过,我确实认为单单工具理性的规则无法防止这种现象的发生;在那些规则中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将“社会工程”采取的大屠杀式的手段视为不适当,或者将在它们作用下的行动视为非理性而加以接弃。进一步说,我认为官僚制度文化是大屠杀主张得以构思,缓慢而持续地发展,并最终得以实现的特定环境;它促使我们将社会视为管理的一个对象,视为许多待解决的“问题”的一个集合,视为需要被“控制”、“掌”并加以“改进”或者“重塑”的一种“性质”,视为“社会工程”的一个合法目标,总的来说就是视为一个需要设计和用武力保持其设计形状的花园(一种园艺形态,将植物划分成需要被照料的“人工培育植物”和应当被刈除的杂草)。我还认为正是由于工具理性的精神以及将它制度化的现代官僚体系形式,才使得大屠杀之类的解决方案不仅有了可能,而且格外“合理”一一并大大地增加了它发生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的增长与现代官僚体系将无数道德个体追逐任何一种结果(包括不道德结果在内)的行为协调一致的能力之间,存在的不仅仅是偶然的关系
那么,这些普通的德国人是如何转变为德国集体罪行中剑子手的? 凯尔曼认为,反对暴行的道德自抑( moral inhibi tions)在三种条件下会受到损害,这三种条件无论单独出现还是放到一起都会起作用:1⃣暴力被赋了权威(通过享有合法权利的部门的正式命令来实现) 2⃣行动被例行化了(通过规章约東的实践和对角色内容的精确阐述来实现) 3⃣暴力受害者被剥夺了人性(通过意识形态的界定和灌输来实现。)
跟我们的问题联系得最为紧密的第一个原则是组织纪律的原则;更确切来说,要求服从上级的指令而排除所有其他的对行动的刺激,要求献身组织福利,这些要求由上级命令来使之明确,高于其他一切奉献和承诺。 因此,用韦伯的名言来说,对这种德行无私地遵从乃是公仆的荣誉:“因为他民心尽责地执行上级权威下达的命令的能力而被授公仆的荣誉,就好像这些命令与他自己的信念是一致的。即使当这些指令在公仆看起来似乎是错误的,即使公仆们有所抗议,上级权威仍然会不屑一顾地坚持这些指令。” 对一个公仆来说这种行为意味着“最高意义上的道德戒律和自我牺牲”。 通过荣誉,纪律取代了道德责任。惟有组织内的规则被作为正当性的源泉和保证,现在这已经变成最高的美德,从而否定个人良知的权威性。有时这种美德在实践中引起的不安可以通过上司坚持他本人对其下属的行为承担所有责任(当然,只要其下属服从他的命令)得到平衡。韦伯在重点强调“领袖独有的个人责任”当中结束了他对公仆荣誉的描述,“这是一种领袖无法也不应该拒绝和转移的责任”。
屠杀中受害者与刽子手之间的合作是难以想像的。受害者与纳粹党卫军的上层人物之间的合作是这个设计的部分:实际上,这是大屠杀得以成功的一个关键条件。 “整个过程很大程度上有赖于犹太人的参与 —— 无论是个人的简单行动还是委员会有组织的行动………德国监管者向犹太委员会索要信息、金钱、劳力或者警察,而委员会每个礼拜的每一天都提供给他们这些东西。”成功地延伸官僚制度的行为规则所取得的令人震惊的效果,伴之以剥夺其他的一般性忠诚和道德动机以包围官僚体系认定的受害者,并借此将他们的技能和劳力应用到毁灭他们自身的任务中去,是通过双重方式达到的(很像在所有其他邪恶或者善良的官僚体系的世俗行动中所达至的)。 首先,犹太人隔离区的外部环境得到了精密设计,以致区内领导和居民的所有活动只能对德国人的意图保持客观的发挥“功能”的状态。“设计来维持(犹太人隔离区)生命力的每一项措施都在同时促成德国人的一个目标…犹太人在分配空间或者分发额中表现出的效率是德国人追求有效的一个延伸。犹太人在课税或劳动利用方面的一丝不强化了德国人的严格,甚至犹太人的廉洁也可能成为德国人管理的一个工具。”其次,在通向灭绝之路的每个阶段都特别注意应使受害者处在一种选择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标准或者理性行动有它们的用武之地,在这种状态中理性决定始终与“管理设计”保持一致。“如果德国分阶段地将犹太人驱逐出境,就可以做得特别成功,因为那些留在国内的犹太人就有理由说,为挽救大多数人而牺牲少数人还是有必要的。”事实上,就是那些早已被驱逐出境的人仍然有机会最终表现他们的理性。毒气室被令人迷惑地叫做“浴室”,向那些在拥挤、航脏、令人室息的车辆上度过数日的人们发出了一个欢迎的信号。那些早知真相而不抱任何幻想的人仍然有机会在“快速而无痛著的”死亡与留给不服从者的特别痛苦的死亡之间进行选择。因此,不仅是受害者无力控制的犹太人隔离区环境的外部环节被操纵了…
在大屠杀漫长而曲折的实施过程中没有任何时候与理性的原则发生过冲突。无论在哪个阶段“最终解决”都不与理性地追求高效和最佳目标的实现相冲突。相反,它肇始于一种真正的理性关怀,并由一个忠实于它的形式和目的的官僚体系造就而成。我们知道许多离种族灭绝相去不远的残杀、屠杀和集体屠杀,它们都是在没有现代官僚体系以及它所掌握的现代技能和技术以及内部管理的科学性原则的情况下发生的。而如果没有这种官僚体系的话,大屠杀是无法想像的。大屠杀不是人类前现代的野蛮未被完全根除之残留的一次非理性的外溢。它是现代性大厦里的一位合法居民;更准确些,它是其他任何一座大厦里都不可能有的居民。
但这并不表明大屠杀事件是由现代官僚体系或者它所体现的工具理性文化所决定的;更不是说,现代官僚体系一定会导致大屠杀之类的现象。不过,我确实认为单单工具理性的规则无法防止这种现象的发生;在那些规则中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将“社会工程”采取的大屠杀式的手段视为不适当,或者将在它们作用下的行动视为非理性而加以接弃。进一步说,我认为官僚制度文化是大屠杀主张得以构思,缓慢而持续地发展,并最终得以实现的特定环境;它促使我们将社会视为管理的一个对象,视为许多待解决的“问题”的一个集合,视为需要被“控制”、“掌”并加以“改进”或者“重塑”的一种“性质”,视为“社会工程”的一个合法目标,总的来说就是视为一个需要设计和用武力保持其设计形状的花园(一种园艺形态,将植物划分成需要被照料的“人工培育植物”和应当被刈除的杂草)。我还认为正是由于工具理性的精神以及将它制度化的现代官僚体系形式,才使得大屠杀之类的解决方案不仅有了可能,而且格外“合理”一一并大大地增加了它发生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的增长与现代官僚体系将无数道德个体追逐任何一种结果(包括不道德结果在内)的行为协调一致的能力之间,存在的不仅仅是偶然的关系。而在前现代的欧洲,犹太人之他者特性( otherness)总的来说并不妨碍他们融入通行的社会秩序。这种相融之所以有可能是因为在划分界线和维持界线的过程中产生的紧张与冲突的强度相对较低。当然,前现代社会零碎的结构和碎片间的互相分离的常态也使得融合更为容易。在一个有阶层或者等级划分的社会中,犹太人也是这些阶层或等级中的一个。单个犹太人则被他所属的等级做了界定,也被这个等级所享受的特权和承担的责任做了界定。这一点也同样适用于其他的社会成员。犹太人的确被分离,但是这种被分离的状态绝对无法使他们呈现出独特性。他们的身份,跟属于其他等级群体的人一样,都被维持纯净与防止混杂之类的普通行为做了形塑,并得到了有效的延续和维护。这些行为不管怎么样变化各异,都被统合进了一个共同的功能,即创造一个安全距离并尽可能使它不可逾越。通过一些措施可以使群体实现分离:保持他们身体上的分离(除了受到严格控制的和仪式化的遭遇,使相遇减少到最低限度)、给各个群体的成员打上标记以把他们视作外人,或引起群体间精神的分离以排除它们之间的文化渗透,避免这种文化渗透所带来的文化对立被抹平。数世纪以来,犹太人都居住在城镇里孤立的一个角落,穿着也迥然不同(有时是法律规定的一一特别是当社区传统无法使差别保持下去的时候)。但是,仅仅是居所的分离还不够,在大多数的情况下犹太人区和主人居住社区的经济总是纠缠在一起,因此必然会有经常的身体接触。这样就不得不用一套完全法律化的仪式进行补充以使这些无法避免的关系正式化和职能化。那些不被正式化和功能简化的关系一般而言就会受到禁止,或者至少是不受鼓励。比如,在大多数维持等级、防止混杂的仪式中,禁止通婚与共餐(跟所有禁令一样,除了严格职能化的商业行为)的要求得到最严格的贯彻和遵守。 而要记住的一个重点是,所有这些表面上敌对的措施同时又是社会整合手段。
